周群文章《不管黑猫白猫,捉到老鼠的不一定是好猫》   第一章 东管选猫   复辟城不大,却地处水陆要冲,商贾云集。城中两座官办粮仓东西对峙,各存粮十万石,供养全城百姓及过往军需。   城东粮仓管理员东管,年逾四十,面容清癯,长眉斜飞入鬓,一双眸子亮得惊人。他祖上三代皆守粮仓,传到他这辈,别的本事不说,单是“识猫”的能耐,方圆百里无人能及。   东管识猫,不看毛色品相,只凭三样:骨相、眼神、气场。他常对仓丁们说:“猫这东西,骨相定勇怯,眼神定智愚,气场定胜负。三者合一,才是护仓捕鼠的好猫;若三者皆无,不过是只占地方的摆设。”   这话传开,不少人笑他迂腐——不过是挑只猫守粮仓,犯得着像选女婿般较真?东管从不争辩,只淡淡一笑,依旧按自己的法子来。   这年入秋,新粮入仓,堆得仓满库盈。东管照例巡仓,行至第三进仓房,脚下忽然触到一团软腻。低头一瞧,竟是些被啃得残缺不全的麦粒,墙角赫然立着几个鼠洞,洞口被磨得溜光,显然已是老鼠的老巢。   东管眉头当即拧成死结。他蹲下身,捻起一点洞口的鼠粪凑到鼻尖,脸色愈发阴沉:“至少三窝,大小不下二十只。再不治,这批粮撑不到过年。”   当日下午,东管便去了城南柳巷的猫市。柳巷猫市逢三逢八开市,这日恰是十八,巷子里竹笼林立,各色猫儿或卧或啼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   东管背着手,步履从容地穿行其间,目光扫过笼中猫儿,从未驻足。   第一个摊位前,笼中橘猫毛色鲜亮,正懒洋洋舔着爪子,摊主殷勤招呼:“这位爷,您看这橘猫多壮实,顿顿好肉好鱼喂着,保证能捉——”   东管未看第二眼,径直走过。   第二个摊位的花猫花纹别致,绿眼睛滴溜溜转,东管驻足瞥了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。   一连看了十几个摊位,东管脚步未停。摊主们面面相觑,不知这背手的中年人是来买猫,还是来遛弯的。   直到巷尾最后一个摊位,东管才停了下来。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正坐在矮凳上打盹,身前摆着一只大竹笼,笼上蒙着层黑布,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。   东管没有急着掀布,反倒闭上眼,侧耳凝神,似在捕捉笼中动静。旁边路过的卖鱼婆子见了,忍不住多瞥了他两眼。   片刻后,东管猛地睁眼,伸手掀开了黑布。   笼中蹲着一只白猫——通体雪白,无半根杂毛,身形比寻常猫儿大一圈,四腿修长,腰背微弓,端坐笼中,静如磐石。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,不似普通猫那般圆转灵动,反倒半眯着,似在打量东管,又似浑然未觉周遭一切。   最奇的是,黑布掀开的刹那,巷子里其他笼中的猫瞬间炸毛:有的缩到笼底瑟瑟发抖,有的发出嘶嘶低吼,还有只胆小的灰猫竟当场失禁。唯有这只白猫,依旧纹丝不动,神色淡然。   东管眼中骤然发亮。他蹲下身,隔着竹笼细细端详:白猫颧骨高耸却不突兀,下颌方阔,这是猫中“将骨”,主勇猛;眼角微挑,虽半眯着眼,眼缝中透出的光却锐利如针,这是“鹰眼”,主杀伐;至于气场——   东管深深吸了口气,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腥厉之气,绝非寻常猫的骚味,倒似山野猛兽的气息,被白猫的雪白皮毛与安静姿态死死掩盖,却瞒不过他多年识猫的鼻子。   “这猫,你从哪儿收的?”东管抬头问那干瘦老头。   老头揉了揉眼睛,含糊道:“山里收的。”   “哪座山?”   “南山。”   东管点了点头。他知晓,南山深处有野猫群落,偶尔会生出返祖个体,骨相里带着山野猛兽的余韵,远非城中吃残羹剩饭长大的家猫可比。   “多少钱?”   “五两。”   东管二话不说,掏出五两银子拍在摊上,提起竹笼便走。身后老头睁开一只眼,瞥了眼银子的成色,又闭上眼打盹,仿佛早已见惯这般光景。   第二章 白猫震仓   白猫入城东粮仓那日,天是阴的。东管并未急着放它出笼,先让人在仓房最深处辟出一间小屋,铺好干净草垫,摆上清水与鲜鱼,再将竹笼放进去,打开笼门,悄声退了出去。   白猫在笼中又端坐了片刻,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来,在小屋里踱了一圈,嗅了嗅草垫,便蜷身趴了下来,自始至终未叫一声。   第一天,白猫未踏出小屋半步。   第二天,白猫走出小屋,在第一进仓房里缓缓巡视一圈,便又折返回去。东管远远跟着,始终未敢打扰。   第三天清晨,东管照例早起巡仓,刚到仓房门口,便见几个老仓丁聚在一旁嘀咕,神色又惊又喜。见他来了,老仓丁老张头连忙迎上来:“东管,出怪事了!”   “何事?”   “老鼠……全跑了!”老张头压低声音,“昨晚值夜的刘三说,半夜听见仓房里有动静,像是成群结队的跑动声。他提灯进去看,没见别的,就见那只白猫蹲在梁上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今早一查——墙角那几个鼠洞,全空了!”   东管未作声,径直走进仓房。仓内静悄悄的,粮袋码得整整齐齐,地面干净得连一粒散粮都没有。他走到先前发现鼠洞的墙角,蹲下身子——鼠洞仍在,内里却空空如也,连鼠粪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竟像是一场有组织的撤离。   他又查了第二进、第三进仓房,情形如出一辙:所有鼠洞皆空,不见半点鼠迹。   东管直起身,走出仓房,绕着粮仓外墙走了一圈。粮仓外是片空地,尽头立着一道矮墙。他站在墙下,往墙外望去——荒地里干干净净,连一根鼠尾都看不见;远处田野里,几只鸟儿落在田埂上,却无半分老鼠活动的迹象。   东管缓缓呼出一口气,转身回到仓房,在横梁上找到了白猫。它正卧在梁上,半眯着眼,姿态悠闲得仿佛在自家炕头,可东管分明看见,它的爪子微微伸出,尖利的指甲在横梁木头上刻下几道深深的抓痕。   东管望着白猫,忽然笑了——不是得意,而是遇见真正好物的由衷赞叹。   “好猫。”他轻声道。   自那以后,城东粮仓再无一只老鼠。不光仓内,就连粮仓周围百米之内,也再无鼠迹。附近居民只当是今年收成好,老鼠都去了别处,唯有东管心里清楚:老鼠不是自己走的,是被白猫吓走的。   白猫身上有种无形的压迫感,不是具体的攻击,而是一种弥漫开来的威慑力——恰似身经百战的将军,无需拔刀,无需言语,仅凭气场,便足以让方圆百步的宵小望风而逃。   老鼠本就胆小敏感,它们嗅到白猫身上那股不加掩饰的猛兽杀气,感受到猎食者对猎物的绝对碾压,便连夜逃得一干二净。白猫甚至无需动一根爪子。   东管对此极为满意。他每日照常巡仓,给白猫喂最好的鲜鱼,偶尔会坐在仓房里,望着梁上的白猫发会儿呆。在他看来,粮仓粮食安稳,便是最好的结果——猫的本分是护粮,而非表演捉鼠。至于白猫有没有捉到老鼠,他从未放在心上。   第三章 西管买猫   若说东管是复辟城最懂猫的人,那西管便是最不懂猫的人——甚至,他连“懂猫”是什么意思都不清楚。   西管管着城西粮仓,性子也如他的名字一般,随随便便,马马虎虎。任职五年,粮仓账目虽无大错,鼠患却从未断绝。每年秋粮入仓到次年春粮出库,损耗的粮食明面上说是自然消耗,实则有一小半都进了老鼠的肚子。   西管对此毫不在意:“粮食存着总会少,自古以来都是如此,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每逢上面查账,他便堆着憨厚的笑,凭着这套说辞蒙混过关。   他并非偷懒,每日也会巡仓,也会催仓丁们堵鼠洞、放鼠夹,可这些举措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——堵了这边的洞,那边又会冒出新的;放了鼠夹,次日看去,往往只剩几根鼠毛,老鼠早被惊得学精了。   这年秋天,鼠患格外严重。西管巡仓时,竟亲眼看见一只肥硕的老鼠大摇大摆地从粮袋上跑过,那老鼠胖得几乎挪不动步,肚子拖在地上,竟像是怀了孕——实则不过是吃得太饱。   西管气得踢了一脚粮袋,那老鼠却慢悠悠转过头,眼神里竟带着几分不屑,随后不紧不慢地钻进了鼠洞。  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西管。他琢磨着,总得想个法子治治这些老鼠,于是便打定主意——买猫。   可他买猫的标准,与东管截然不同。西管自认为颇有审美,偏爱好看、毛茸茸、会撒娇卖萌的东西,家中养的画眉、金鱼、波斯犬,皆是好看不中用的主儿。所以,他走进猫市时,眼里只有“可爱与否”,全无“捕鼠能力”的考量。   他一眼就看中了那只黑猫。纯黑短毛,毛色亮得像上好的墨玉,圆滚滚的铜黄色眼睛,粉嫩的倒三角鼻子,配上圆圆的脸蛋、小巧的耳朵,活脱脱一个猫型玩偶。   那黑猫正躺在笼中,四脚朝天露着白肚皮,见有人过来,立刻翻过身,用前爪扒着笼丝,发出“喵呜——喵呜——”的娇软叫声,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西管。   西管的心瞬间软了下来:“就它了!多少钱?”  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,一看便知他是不懂行的主儿,笑着道:“不贵,三两。这可是带波斯血统的——”   “什么血统无所谓,好看就行!”西管打断她,一把将黑猫抱进怀里。黑猫顺从地蹭了蹭他的下巴,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响,西管满心欢喜,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   他全然没注意,身后不远处,一只从笼缝溜出来的老鼠,正大摇大摆地从黑猫先前的笼子底下跑过——而那只被他捧在怀里的黑猫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依旧冲着他撒娇。   西管抱着黑猫,高高兴兴地回了城西粮仓。   第四章 猫鼠和平   黑猫在城西粮仓安了家。西管特意给它准备了铺着软垫的篮子,放在仓房角落,每日亲自喂它鲜鱼肥肝,时不时抱起来逗弄一番。黑猫也颇给面子,见了西管便蹭腿、打滚、卖萌,把西管哄得合不拢嘴。   可老鼠,却一只都没少——非但没少,反倒越来越多。   老鼠们起初见到黑猫,还谨慎了几日,躲在洞里不敢出来。可很快它们便发现,这只黑猫与以往见过的猫截然不同:它不扑、不抓、不蹲守、不埋伏,每日只做一件事——吃完就睡,睡完就吃,偶尔伸个懒腰,便又蜷回篮子里。   试探了几日,老鼠们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。先是一只老鼠大着胆子从洞口探出头,见黑猫正趴在篮子里打呼噜,便放心地溜了出来;随后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不到半个月,老鼠们便恢复了往日的嚣张,该吃吃、该喝喝,甚至在黑猫的篮子旁跑来跑去,黑猫也依旧不为所动。   西管起初并未在意,只当黑猫刚到,需要适应环境。可一个月、两个月过去,粮仓里的老鼠依旧泛滥成灾,他终于慌了。   西管找到当初卖猫的妇人,怒气冲冲地说:“你卖我的黑猫不管用啊!老鼠还是一大堆!”   妇人却半点不慌,笑眯眯地劝道:“客官别急,一只猫势单力薄,老鼠多了自然顾不过来。恰巧它媳妇上个月生了一窝小猫,也是纯黑的,模样和它一模一样,您再买几只,多猫合力,总能治住老鼠。”   西管一想,觉得颇有道理——一只不行,那就多来几只,群猫治鼠,总不会再没用。于是他又花了五两银子,买了黑猫的三个儿子——三只黑不溜秋的小奶猫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走路摇摇晃晃,别说捉老鼠,连站稳都费劲,放在粮仓里,也只剩可爱罢了。   西管耐心等待小猫长大,可小猫长大后,却完全继承了黑猫的“惰性”——除了吃睡,便是撒娇,半点捕鼠的念头都没有。老鼠们依旧我行我素,甚至愈发肆无忌惮。   西管又去找那妇人,妇人依旧笑着提议:“客官,要不您把它一家子都买来?一大家子在一起,总能有只带头捉老鼠的。”   西管咬了咬牙,又掏了十两银子,将黑猫的妻子、婆婆、小姑子、大伯子……一大家子十只黑猫,全都买了回来。   十只黑猫浩浩荡荡进了城西粮仓,场面颇为壮观。西管看着满屋子黑压压的猫儿,心里总算踏实了些——这么多猫,总该有一只能干活的吧?   可事实再次打了他的脸。这十只黑猫非但没组成“捕鼠联军”,反倒成了“懒猫帮派”,每日挤在一起晒太阳、打呼噜、互相舔毛,日子过得比西管还惬意。而老鼠们,也彻底放下了戒心,甚至有几只胆大的,敢从猫的身子底下钻过去。   西管气得吹胡子瞪眼,却又无可奈何——猫儿们不闯祸,只是不肯捉老鼠,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打死它们。   十只黑猫中,有一只格外显眼——它是只瞎猫,是黑猫的大儿子,生下来眼睛便闭着,后来虽勉强睁开,眼珠却是灰白色的,显然什么都看不见。它走路总磕磕绊绊,吃食全靠鼻子摸索,在猫群里地位最低,常被兄弟姐妹挤到最外侧。   西管每次见到它,都忍不住叹气:“唉,连路都看不见,更别提捉老鼠了。罢了,多一张嘴吃饭而已。”   他万万没有想到,日后能改变一切的,恰恰是这只最不起眼的瞎子猫。   第五章 监控之秘   转眼入了冬,城西粮仓的鼠患愈发严重。冬日里野外食物匮乏,野老鼠纷纷涌入粮仓,与家老鼠汇合,鼠群愈发壮大。   西管实在无计可施,便揣着几分谦卑,去城东粮仓找东管取经:“东管兄,你那粮仓的老鼠是怎么治的?我这边十只猫都不管用,急得我团团转。”   东管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猫不对。”   “怎么不对?我那可是纯种黑猫,模样好看得很——”   “好看无用。”东管打断他,“你买的是宠物猫,不是护仓捕鼠的猫。”   “宠物猫?捕鼠猫?猫不都一样吗?”西管满脸不解。   东管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。他深知,与不懂猫的人讲识猫的道理,如同对牛弹琴,多说无益。   西管碰了一鼻子灰,悻悻地回了城西粮仓。可他依旧不甘心:十只猫,就算不主动捉鼠,好歹也能吓吓老鼠吧?怎么反倒和老鼠和平共处了?   他决定查个水落石出。   复辟城城主邓老六,向来爱掌控一切。他上任时,从海外商人手中花高价买了许多“留影器”——这物件能将所照之处的景象留存下来,形同后世的监控,被装在城中主要街道和重要场所。粮仓前的主道便是重点监控区域,西管便让人将仓外的留影器挪进仓内,连续拍摄了两天两夜。   随后,他调出留影器的画面,快进看完了白天的景象,又仔细查看了夜间的画面。   白天的画面并无异常:猫儿们蜷缩着睡觉,老鼠们在粮袋间穿梭觅食,彼此相安无事。   可夜间的画面,却让西管惊得瞪大了眼睛。画面虽模糊,却能清晰看到——仓房地面上,猫与老鼠竟一同活动:猫在前面慢悠悠地走,老鼠在后面跟着;老鼠啃食麦粒时,猫便趴在一旁打盹;更离谱的是,一只小黑猫与一只小老鼠,竟在粮袋上互相追逐打闹,俨然一对小伙伴。   西管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:“这……这简直是猫鼠一家亲啊!”   他让人暂停画面,凑近细看,发现黑猫与老鼠之间毫无敌意——老鼠不惧怕猫,猫也不攻击老鼠,彼此距离近得离谱,偶尔还会贴在一起。   西管忽然想通了:这些猫打小就和老鼠混在猫贩子的院子里,从未有人教过它们“老鼠是天敌”。在它们的认知里,老鼠不过是和自己同住一处、同食一物的邻居,而非猎物。   “这哪是猫,分明是长着猫样的老鼠!”西管气得直拍桌子。   可气归气,问题终究要解决。十只猫已经买了,总不能全扔了,那十几两银子也不能白白浪费。西管只能寄希望于“等”——等猫与老鼠起冲突,等猫的捕鼠天性被激发,等某一天,有只猫能突然觉醒。   他就这么等着,直到城主邓老六发布了那道通告。   第六章 评猫大会   复辟城城主邓老六,本是行伍出身,靠着篡党夺权抢得了城主之位。他是个十足的阴谋家,行事向来言正行反,令人捉摸不透。   这年冬天,城主衙门收到了两份粮仓汇报:城东粮仓写着“鼠患已绝,粮食无虞”,城西粮仓则写着“鼠患依旧,损耗如常”。   邓老六看着汇报,眼睛忽然一亮,心中生出一条计策。近来他正愁如何否定前任城主的爱民路线——前任城主一心为民,深得民心,想要让城民放弃这条路线,任由他搜刮民脂民膏,实在不易。而如今这猫与鼠的事,恰好成了他借题发挥的绝佳契机。   邓老六装模作样地拍了下桌子,沉声道:“同样是粮仓,同样买了猫,为何一处鼠患尽除,一处却依旧泛滥?这猫与猫之间的差距,竟如此之大?”   身旁的心腹师爷早已心领神会,连忙凑上前,笑着问道:“城主,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   邓老六站起身,背着手踱了两步,故作沉思后,转头道:“办一场评猫大会!如今城民总念叨前城主的路线是唯一的好,我便要借这场大会让他们明白——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行,无论什么法子,只要管用,就是好法子!”  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,一时没明白城主的用意。心腹师爷沉思片刻,才恍然大悟,连忙附和:“城主高见!只是这评猫大会,该定什么标准?”   邓老六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不管白猫黑猫,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!评判猫的好坏,不必看毛色,不必看品相,更不必看它是怎么做到的,只看结果——有没有捉到老鼠,能不能护住粮仓的粮食。”   心腹师爷眼睛一亮,连忙拿起笔墨,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,一边记一边谄媚道:“城主高见!这句话通俗易懂,又切中要害,城民们一听就懂,定能明白城主的深意。”   邓老六满意地点点头,挥了挥手:“明日便将这话贴在城门口的告示栏上,再传我命令,三日后在城主衙门前的广场举办评猫大会,让东西两仓的管理员,都把自家的猫带来,当众评判。到时候,让全城百姓都来看看,到底什么样的猫,才是真正的好猫。”   “属下遵令!”师爷连忙应下,转身下去安排事宜。在场的其他官员虽仍有疑惑,却也不敢多问,纷纷躬身退下。他们只当城主是真的关心粮仓鼠患,却不知邓老六早已打好了算盘——这场评猫大会,从来不是为了选猫,而是为了借“评判标准”的改变,动摇城民心中对前城主的信任。   第二日清晨,城主的通告便贴在了城门口的告示栏上,“不管白猫黑猫,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!”这句话,连同评猫大会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整个复辟城。   城民们议论纷纷,看法各异。有人觉得城主说得实在,护仓的猫,终究是要能捉老鼠才有用,纠结毛色品相毫无意义;也有人觉得这话太过绝对,猫护仓的法子有很多,未必非要捉老鼠才算好猫;还有些老人想起前城主的爱民政策,隐隐觉得这场评猫大会,恐怕没那么简单,却也只能埋在心里,不敢多言。   东管是在巡仓时,从仓丁口中得知消息的。他特意绕到城门口,看完了告示上的每一个字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摇了摇头,转身回了城东粮仓。   彼时,白猫正卧在仓房的横梁上,半眯着淡金色的眼睛,晒太阳打盹。东管走到仓房中央,抬头望着白猫,神色复杂。   旁边的老张头跟了进来,见他神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东管,您看了城主的告示?您摇头,是觉得城主说得不对?”   东管收回目光,缓缓说道:“猫的好坏,根本不在于能不能捉老鼠,而在于能不能护住粮仓的粮食。这才是根本。”   “可城主说,能捉老鼠的才是好猫啊……”老张头挠了挠头,满脸困惑。   “城主只看结果,却不分缘由。”东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你想,若是粮仓里根本没有老鼠,猫又怎么去捉?难道就因为它没捉到老鼠,就说它不是好猫?这不是荒唐吗?”   老张头愣了愣,仔细一想,竟也觉得有道理:“那……那您要不要去跟城主说说?跟他讲讲这里面的道理?”   东管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没用的。他行伍出身,只懂‘杀敌才算功’,哪里懂得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的道理?他要的不是真正的好猫,也不是安稳的粮仓,只是一个能让他借题发挥的由头罢了。”   说完,他又抬头看向横梁上的白猫。白猫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微微睁开眼,淡金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,又缓缓闭上,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,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,都与它无关。   东管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走出了仓房。他心里清楚,三日后的评猫大会,注定是一场荒唐的闹剧,而他的白猫,恐怕会成为这场闹剧中,最委屈的“坏猫”。   第七章 东管的无奈   评猫大会的这三天,东管的心情始终沉重。他不怕输,白猫护仓的本事,他比谁都清楚,无需旁人来评判。他真正忧心的,是这场大会背后的荒唐——一旦“能捉老鼠才算好猫”的标准被确立、被推广,日后所有粮仓都会照着这个标准选猫,到那时,真正能护仓的猫会被埋没,粮仓的粮食,终究会遭殃。   在东管看来,“能捉老鼠”与“能护粮仓”,从来都是两回事。一只真正的护仓好猫,应当如白猫这般,自带威慑力,让老鼠不敢靠近,从根源上杜绝粮食损耗;而那些“能捉老鼠”的猫,看似有功,实则恰恰说明粮仓里鼠患未除,粮食仍在被偷吃——它们不过是在“补救”,而非“守护”。   更让他无奈的是,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粮仓管理员,人微言轻,根本无力改变城主定下的规则。邓老六要的不是真相,不是安稳的粮仓,只是一个能动摇前城主民心的由头,而他和白猫,不过是这场政治闹剧里,无关紧要的棋子。   评猫大会前一天,老张头又劝他:“东管,要不咱还是换一只猫吧?去猫市再找一只能捉老鼠的,哪怕不如白猫厉害,至少能在大会上争口气,也不至于被人嘲笑。”   东管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横梁上的白猫,语气坚定:“不必。白猫护好了粮仓,它就是最好的猫,无需向任何人证明。就算被评为‘坏猫’,我也不会换掉它。”   老张头看着他执拗的模样,无奈地叹了口气,不再多劝。他知道,东管的性子,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   这一夜,东管睡得格外不安稳。他反复想着评猫大会的场景,想着邓老六的阴谋,想着城中百姓的懵懂,心中满是苍凉。他隐约有种预感,这场闹剧之后,复辟城的日子,恐怕再也不会安稳了。   第八章 瞎猫遇死鼠   评猫大会前一天晚上,西管又去粮仓里转悠。他在粮仓里漫无目的地走着,一边走一边叹气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第四进仓房。这里的粮袋堆得最高,光线也最暗,平日里很少有人来。就在这时,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“嘎吱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粮食。   西管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——是老鼠!难道有猫终于觉醒,开始捉老鼠了?   他放轻脚步,循着声音慢慢走过去,眯着眼睛在昏暗的角落里摸索。片刻后,他终于看到了动静——一只猫正趴在地上,嘴里叼着什么东西,发出细微的咀嚼声。   西管的心跳瞬间加速,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一看,眼前的景象让他又惊又喜——那只猫的嘴里,赫然叼着一只老鼠!只是这只老鼠一动不动,身体已经僵硬,毛色灰暗,显然已经死了很久。   而那只猫,正是那只瞎子猫。它的眼睛灰蒙蒙的,没有半点焦距,叼着老鼠的动作十分笨拙,像是瞎碰到的,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只是死死叼着不放,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“喵呜”声。   西管凑近一看,那只老鼠身体硬邦邦的,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显然不是被猫咬死的,更像是老死或者病死的。想来是粮仓里的老鼠太多,多到有老鼠能活到寿终正寝,恰巧被瞎猫走动时碰到了。   一瞬间,“瞎猫碰到死老鼠”这句话在西管脑海里闪过。他先是愣了几秒,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,笑得前仰后合,在空荡荡的仓房里,笑声显得格外诡异荒诞。   “天助我也!天助我也!”西管喃喃自语,连忙从瞎猫嘴里抢下那只死老鼠。瞎猫被抢了“食物”,不满地蹭了蹭他的裤腿,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两圈,找不到东西,便悻悻地蜷到了墙角。   西管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,确认老鼠体形完整,毛色清晰,任谁看都是一只货真价实的老鼠——至于它是死是活,只要他不说,谁会去深究?   “够了,这就够了。”西管拍了拍怀里的布包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“城主的标准是能捉老鼠,管它是怎么捉到的,管这老鼠是死是活,只要有老鼠在,我就能赢!”   他把那只死老鼠小心翼翼地包好,藏在怀里,一遍遍演练着评猫大会上要说的话,幻想着自己被城主嘉奖、被百姓称赞的场景。他早已忘了,自己买猫的初衷是为了治鼠患,如今满心满眼,都是如何靠着这只死老鼠,在大会上出风头。   那天晚上,西管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。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,评猫大会结束后,自己被城主嘉奖,成为复辟城最风光的粮仓管理员,而东管,只能带着他那只“坏猫”,沦为全城的笑柄。   第九章 评猫大会   评猫大会如期举行。城主衙门前的广场上,搭起了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三张评委席,坐着心腹师爷、衙门记账员,还有城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秀才。邓老六自持身份,并未亲自出席,却派了亲信在台下监督,确保大会按照他的心意进行。   广场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,人头攒动,议论声不绝于耳。所有人都想看看,东西两仓的猫,到底哪一只能被评为“好猫”,到底谁能赢过谁。   东管来了,他没有带仓丁,独自一人提着白猫的竹笼。白猫依旧端坐笼中,淡金色的眼睛半眯着,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,周身依旧散发着那种淡淡的威慑力,连提笼的东管,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。   西管也来了,他怀里揣着那块包着死老鼠的布,身后跟着一个仓丁,牵着那只瞎子猫。瞎子猫看不见路,被绳子牵着磕磕绊绊地走,时不时撞到人,引来台下百姓的一阵哄笑。西管却毫不在意,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笑容,仿佛胜券在握。   随着师爷一声令下,评猫大会正式开始。   “今日评猫,只遵城主令——不管白猫黑猫,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!”师爷站在高台上,声音洪亮,“先请城东粮仓管理员东管,说说自家猫的情况!”   东管站起身,举起手中的竹笼,声音平静却有力:“城东粮仓,白猫一只。自白猫入仓,粮仓及周边百米之内,鼠患尽除,粮食无半分损耗。”  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,有人惊叹:“百米之内无老鼠?这猫也太厉害了吧!”“这么说来,这白猫确实是只好猫啊!”   师爷皱了皱眉,打断了议论声,追问道:“既然鼠患尽除,那这白猫,捉了多少只老鼠?”   东管顿了顿,如实说道:“一只都没有。”   全场瞬间哗然,议论声比之前更大了。   “什么?一只老鼠都没捉到?”“没捉到老鼠,怎么能说鼠患尽除?怕不是骗人的吧!”“我看这白猫,就是只中看不中用的废猫!”   师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:“东管,你这话前后矛盾!既然没捉到老鼠,又何来鼠患尽除?莫不是你为了颜面,故意撒谎?”   “我没有撒谎。”东管神色平静,缓缓解释,“白猫自带威慑力,老鼠闻到它身上的气息,便连夜逃光了。粮仓里没有老鼠,它自然无从捉起。护仓的根本,是守住粮食,而非捉到老鼠,还请评委明察。”   “荒谬!”师爷厉声呵斥,“城主定下的标准,是能捉老鼠才算好猫!你说它吓走了老鼠,可有证据?谁能证明,老鼠逃走,不是因为其他原因,而是因为这只白猫?”   东管张了张嘴,竟一时语塞。他能感受到白猫的威慑力,能看到粮仓里的变化,可这些都是无形的,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,老鼠的逃走,与白猫有直接关系。   台下的百姓也纷纷附和,嘲笑东管狡辩,说他买了只废猫,还死不承认。东管沉默了,他知道,再多的辩解都是徒劳——在错误的标准面前,真相毫无意义。他默默地坐下,紧紧握着手中的竹笼,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悲凉。   轮到西管了。他站起身,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,清了清嗓子,大声说道:“城西粮仓,黑猫十只,其中这只瞎子猫,成功捉到了老鼠!”  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西管和他身边的瞎子猫身上。   师爷眼睛一亮,连忙说道:“哦?捉到了老鼠?快拿出来看看!”   西管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布,小心翼翼地打开,将那只死老鼠举得高高的,让台上的评委和台下的百姓都能看清楚。   “大家看!这就是这只瞎子猫捉到的老鼠!”西管语气激昂,“它虽然眼睛看不见,却凭着灵敏的嗅觉和听觉,在粮仓里找到了老鼠,并且成功捕获!这足以证明,只要有本事,不管是什么猫,都能捉到老鼠,都是好猫!”   台上的评委凑上前看了看,记账员点了点头:“确实是只老鼠,体形完整,没错。”老秀才推了推眼镜,神色复杂,却没有说话——他隐约看出老鼠已经死了很久,却碍于城主的威严,不敢多言。   台下的百姓也被打动了,纷纷称赞:“没想到这瞎子猫这么厉害,眼睛看不见都能捉到老鼠!”“比起那只一只老鼠都没捉到的白猫,这瞎子黑猫才是真的好猫!”“城主说得对,不管白猫黑猫,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!”   西管听得心花怒放,得意地看了东管一眼,那眼神里,满是炫耀与嘲讽。   东管坐在台下,看着那只死老鼠,看着西管得意的模样,看着台下百姓懵懂的神情,心中一片冰凉。他想站起来反驳,想告诉所有人,那只老鼠是死的,是瞎猫碰巧碰到的,不是捉来的!可他知道,就算他说了,也没有人会信——评委不会信,百姓不会信,邓老六更不会信。   他忽然明白,这场评猫大会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闹剧。邓老六要的,从来不是一只真正的好猫,而是一个能证明自己“标准”正确的借口,一个能动摇前城主民心的工具。而西管的投机取巧,恰好迎合了邓老六的心意。   师爷敲了敲桌子,示意全场安静,随后高声宣布:“经过评委商议,城东白猫,未捉到老鼠,不符合评判标准,评为——坏猫!城西瞎子黑猫,捉到老鼠,符合评判标准,评为——好猫!西管管理有方,特嘉奖白银十两,评为年度优秀粮仓管理员!”  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,西管兴高采烈地走上台,接过嘉奖,牵着瞎子猫,接受着众人的称赞。瞎子猫被台上的噪声吓到,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,全然不知道自己成了“明星猫”,更不知道自己,成了邓老六阴谋里的一枚棋子。   东管默默地提起白猫的竹笼,转身走出了广场。白猫在笼中依旧纹丝不动,淡金色的眼睛半眯着,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与荒唐,都与它无关。   评猫大会结束后,“不管白猫黑猫,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”这句话,成了复辟城的流行语,被写进衙门公文,刻在粮仓石碑,编进说书段子。西管和他的瞎子黑猫,成了全城的榜样,而东管和他的白猫,却成了同行的笑柄,被人嘲笑“不懂猫”“认死理”。   有人劝东管换掉白猫,东管始终不肯。他依旧每天给白猫喂最好的鲜鱼,依旧每天看着白猫蹲在梁上,依旧守着那座没有老鼠的粮仓。城东粮仓的粮食,依旧安稳无虞,而城西粮仓的鼠患,依旧泛滥成灾——只是西管再也不在意了,有“好猫”的名头,有城主的嘉奖,上面来检查时,只要把瞎子黑猫牵出来展示一下,便能蒙混过关。   尾声   很多年以后,复辟城的城民,才终于醒悟过来。那场看似荒唐的评猫大会,从来都不是为了评选一只好猫,而是邓老六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。   邓老六借着“评猫”的由头,用“不管白猫黑猫,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”这个简单粗暴的标准,动摇了城民心中对前城主爱民路线的坚定信念。他让城民相信,“只要有结果,不问过程”,让城民陷入“或许还有更好路线”的迷惘之中,从而任由他推行逆民政策,大肆搜刮民脂民膏。   而城民们醒悟的代价,太过沉重。   邓老六确实富了,富可敌国,成为复辟城的第一大家族。可复辟城的百姓,却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——生不起小孩,住不起房,生不起病,找不到工作,读不起书,养不起老;市面上充斥着危害食品、劣质物品,盗匪横行,骗子遍地,贪官污吏欺压百姓,黑社会嚣张跋扈,娼妓、毒品泛滥,贫民窟随处可见,犯罪率居高不下。   极致的痛苦,大量的非正常死亡,终于让城民们看清了邓老六逆民路线的反动与邪恶,终于明白了那场评猫大会的真相,终于懂得了东管当年的无奈与坚持——就像白猫,它不捉老鼠,却守住了所有粮食;就像前城主的爱民路线,它不张扬,却守护了所有百姓。   只是,一切都晚了。   那些逝去的生命,那些被搜刮的财富,那些被破坏的安稳,再也回不来了。   需要痛苦与非正常死亡才能觉醒的人民,终究要承受痛苦与非正常死亡。   (全文完)